梨落

长平 80天前
深秋的傍晚,银杏叶铺满小径。 为了感谢成心,张柠枝约他在校外一家僻静的江南菜馆见面——店面不大,木桌竹椅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桂花香与食物暖意。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 今天特意穿了件浅杏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肌肤愈发白皙。 下身是条深灰色的羊毛呢半裙,长度及膝。 脚上是一双圆头的浅棕色小皮鞋,鞋面擦得锃亮,搭配一双薄如蝉翼的肉色连裤袜。 她微微并拢双腿,脚踝纤细,在桌下轻轻交叠,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。 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,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,镜片后的眼神清澈,却带着一丝等待的忐忑。 成心推门进来时,带进一阵微凉的风。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深灰卫衣,肩线微垮,衬得身形清瘦。 他目光扫过餐厅,在看到她的瞬间顿了一下,才走过来。 “谢谢你能来。”张柠枝起身,声音轻柔。 “嗯。”成心点点头,在她对面坐下。 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搁在桌下的脚——浅棕小皮鞋的搭扣精致小巧,肉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,像一层薄雾笼着玉雕。 他迅速移开视线,落在菜单上。 点完菜,沉默又悄悄弥漫开来。 窗外暮色渐浓,路灯次第亮起。 张柠枝搅动着面前的柠檬水,冰块叮当作响。 她鼓起勇气:“那天……真的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可能……” “举手之劳。”成心打断她,语气平淡,眼神却有些飘忽,“换成别人也会这么做。” “可你做得很快,很……稳。”她强调,想起他掌心按在腰背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 成心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烫伤好些了吗?” “好多了,医生说不留疤。”她下意识摸了摸腰侧,那里已结了一层薄痂,“对了,你的卫衣……” “穿着挺合适。”他难得地接了一句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 糖醋排骨端上来了,酱色油亮,酸甜香气扑鼻。张柠枝夹了一小块,小心地剔掉骨头,放进他碗里。 “尝尝,这家的招牌。” 成心看着碗里的排骨,没动筷。他盯着那油亮的酱汁,眼神渐渐沉下去,像落入深潭的石子。 “以前……也有个女孩,喜欢给我夹菜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背景音乐淹没。 张柠枝的动作停住,抬眼看他。 “高中同学,玉梨。”他盯着排骨,仿佛那上面有过去的倒影,“在一起两年,她说我是她见过最好的人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苦涩得像中药渣,“结果高考前,她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” 他顿了顿,拿起筷子,却没夹菜,只是无意识地用筷尖戳着碗里的米粒。 “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。问遍了共同朋友,没人知道原因。就像……一段运行得好好的程序,突然被强制终止,连错误日志都没有。” 张柠枝的心揪紧了。 她终于明白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从何而来。 她轻轻放下筷子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——浅棕小皮鞋的鞋尖微微朝内,显出一种无措的收敛姿态。 “也许……不是你的问题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有些人离开,只是因为他们自己走不下去了,和你无关。” 成心猛地抬头看她。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。 金丝眼镜后的眸子,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温润的琥珀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,夹起那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。 酸。甜。最后泛上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。 “谢谢。”他咽下食物,声音沙哑,“我很少和别人说这些。” 晚餐结束,两人并肩走出餐馆。 夜风微凉,吹起张柠枝额前的碎发。 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,脚上的浅棕小皮鞋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 成心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,脚步很轻。 “我送你回宿舍。”他说。 “好。”她点头,没拒绝。 走到杏雨楼下,银杏树影婆娑。张柠枝转身,正想道别,却见成心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——正是上次校医院给的烫伤膏。 “这个……你留着备用。”他递过来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。 “你还有?”她有些惊讶。 “多拿了一支。”他目光落在她脚上,“天冷了,注意保暖。” 张柠枝低头,这才发现自己的浅棕小皮鞋虽然好看,却单薄得很,脚已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。她点点头,接过药盒,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微温。 “成心,”她忽然叫住他,“下次……如果你愿意的话,要不要一起上自习。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光线很好。” 成心愣住。晚风拂过,他看见她耳根处又悄悄漫开一点红晕,。 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比刚才在餐厅里坚定许多。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张柠枝提前半小时到了,用一本厚重的《格氏解剖学》占好两个并排的座位。 她脱下米白色羊绒大衣搭在椅背,里面是件浅蓝条纹衬衫,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手腕。 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微微下滑,她用指节轻轻推回原位,目光落在摊开的组织胚胎学笔记上。 十分钟之后。 成心匆匆走来,卫衣外裹着件黑色冲锋衣,手里拎着两杯热美式,杯壁烫得他指尖微红。 “抱歉,让你久等了。”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,杯底压住她摊开的一页笔记,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。 “谢谢。”张柠枝抬头,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弯了弯。 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,和冲锋衣拉链上沾着的一小片银杏叶——大概是跑得太急。 她抽出纸巾,默默擦掉他杯沿溅出的咖啡渍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 自习开始。 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。 张柠枝专注地画着神经传导通路,纤细的手指握着铅笔,指腹因用力微微发白。 成心则盯着笔记本屏幕,看着滚动报错的bug.阳光斜斜穿过玻璃,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 忽然,他余光瞥见她脚边——她在桌下悄悄脱掉了那双黑色乐福鞋。 两只裹在深灰色羊毛袜里的小脚并排蜷在椅子横档上,脚趾无意识地轻轻蜷起、又舒展,像初春试探暖意的嫩芽,在厚实柔软的袜筒里微微动着。 那截纤细的脚踝从袜口露出一痕白皙,随着她思考的节奏,脚背绷出柔和而灵动的弧线。 成心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 他迅速移开视线,假装调整屏幕亮度,手指却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,仿佛刚才那一瞥的柔软弧度,已悄然扰乱了他代码世界的逻辑秩序。 “这里,”张柠枝忽然开口,指尖点着自己笔记上一处,“臂丛神经的分支,我总记混顺序。你能帮我编个口诀吗?你们计算机不是擅长这个?”她侧过脸看他,金丝眼镜滑到鼻尖,眼神带着一点狡黠的求助。 成心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 他凑近了些,目光落在她密密麻麻的笔记上。 消毒水和淡淡铅笔屑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清冽的皂角香(嗅觉),若有似无地飘来。 他清了清嗓子:“嗯……『Muscles Move, Sensation Stays』?肌肉动,感觉留……好像不太顺。” “太直白了。”她笑着摇头,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,“要押韵,像『C5肩外展,C6屈肘腕』那样。” 他看着她因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,和镜片后专注闪烁的眼睛,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神经根编号,此刻竟有了温度。 他拿起自己的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母,又划掉:“让我想想……” 窗外,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。 张柠枝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画图。 她没注意到,自己那只抵着桌腿的脚,已不知不觉收了回来,深灰色的羊毛袜安静地蜷在乐福鞋里,像一颗终于找到归处的种子。 几天后,医学院解剖楼外。 成心站在寒风里等张柠枝下课。 她抱着一摞厚重的图谱走出来,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,鼻尖也泛着粉。 金丝细框眼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她抬手擦拭,看见他时明显怔了一下。 “你怎么来了?”“路过。”他言简意赅,递过一个纸袋,“CoCo新出的姜茶,驱寒。” 她接过,温热透过纸袋熨帖掌心。“谢谢。”她低头。 两人并肩走向校门。 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像一种默契的留白。 路过公告栏时,张柠枝忽然停下脚步。 上面贴着一张海报:“冬季校园马拉松,情侣组队报名享双人奖品”。 她只看了一眼,就迅速移开视线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脚下的鞋无意识地碾了碾地面一小块冰碴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 成心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海报,喉结动了动。他没提马拉松,只是把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,声音很轻:“晚上……还去图书馆吗?” “去。”她立刻回答,声音快得有些突兀。 随即又放缓语气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我的臂丛口诀,还没编完呢。” 成心看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和镜片后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个冬天,或许没那么冷。他点点头:“好。我……继续想。” 暮色四合,路灯次第亮起。 张柠枝抱着温热的姜茶,走在成心身侧半步之外。 深灰色的羊毛袜裹着脚踝,踩在清冷的地面上,每一步都踏实而轻盈。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。 傍晚时分,天空骤然阴沉,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砸落,顷刻间覆盖了整座校园。 图书馆暖气开得很足,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,模糊了外面白茫茫的世界。 张柠枝快步走进图书馆,低头整理本周的病理学笔记,指尖冻得微红——她今天穿了双新买的浅口麂皮短靴,为了搭配裙子好看,却牺牲了保暖性。 此刻脚趾在薄薄的黑色连裤袜里悄悄蜷缩着,试图抵御从鞋底渗入的寒意。 鼻梁上的金丝细框眼镜因室内温差蒙着淡淡水汽,她时不时抬手擦拭,镜片后的目光却始终专注。 成心坐在她身旁,正在调试代码。 他注意到她翻页时手指的僵硬,和桌下微微颤抖的小腿线条。 “冷?”他低声问。“还好。”她轻声答,脚趾又往靴尖里缩了缩,像一只怕冷的小兽。 闭馆铃响。 两人收拾书本走出图书馆,瞬间被凛冽的寒风裹挟。 雪下得极大,地面已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 张柠枝刚迈出几步,右脚踝猛地一崴! “啊!”她惊呼出声,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去。 成心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“脚扭了?”他声音紧绷。 “好像……踩到塑料袋了。”她咬着唇,试图站稳,右脚却不敢着力。 浅口麂皮短靴松垮地挂在脚上,黑色连裤袜的脚踝处已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,透出底下泛红的皮肤。 “别动。”成心蹲下身,动作利落得不容拒绝。 他一手托住她的脚跟,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踝关节外侧——这是他高中打球时学的应急检查。 “肿了,去医院看一看吧。” 张柠枝低头看他。 他低垂的眉眼在路灯雪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。 金丝眼镜滑到鼻尖,她透过朦胧镜片望着他,忽然觉得这漫天风雪也不那么可怕了。 校医院急诊室亮着惨白的灯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 值班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医师,示意张柠枝坐在检查床上。 “把鞋袜都脱了,让我看看脚踝。” 医生一边戴手套一边说。张柠枝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她咬住下唇,手指微微发颤,慢慢解开靴子的搭扣。 厚重的靴筒被褪下时,一股白茫茫的热气猛地蒸腾而起——那是被厚袜子和密闭靴腔捂了一整晚的体温,混着淡淡的皮革气息,在冷冽的诊室灯光下袅袅升腾,像一小团无声的雾。 接着,她将踩脚连裤袜袜从脚踝处轻轻卷起。 一双赤足显露出来:脚趾圆润,脚背肌肤白皙,在热气散去后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粉晕,仿佛初绽的玉兰。 右脚踝外侧已明显肿起,红得刺眼,与周围细腻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。 “有点肿,但没伤到骨头。”医生轻轻按压,“韧带拉伤,静养就好。”张柠枝全程低着头,金丝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也忘了推。 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,脚趾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,试图藏起这份暴露在陌生人——尤其是他在场时——的难堪。 那双脚仿佛成了最烫手的秘密,连地板的凉意都让她脚心发麻。 “好了,让你的同学送你回去吧。”她几乎是抢过袜子,迅速套上,再慌乱地蹬进靴子,动作快得差点打翻药盒。 直到重新裹好脚,她才像松了口气,脸颊依旧滚烫,耳根红得几乎透明。 回宿舍的路上,又下起了雪。成心脱下自己的冲锋衣裹在她肩上,又蹲下身:“上来。我背你。” “不用!太麻烦了……”她慌忙拒绝,脚上的麂皮短靴差点滑落。 “张柠枝。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语气不容置疑,“雪这么大,你走不了。” 她怔住。 金丝细框眼镜后的眸子微微睁大,映着路灯昏黄的光,像受惊的鹿。 最终,她轻轻伏上他的背。 他脊背宽阔而温热,隔着他单薄的卫衣传来稳定的心跳。 她小心地把两只脚收起来,裹在湿冷的连裤袜里的脚丫悬空晃着,脚趾无意识地蹭到他冲锋衣的下摆。 一路无言。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他沉稳的呼吸。 成心把张柠枝背到医学院宿舍楼下时,雪已经停了。夜风清冽,卷着未化的残雪掠过空地,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在台阶前悄然重叠。 他小心地扶她站稳,右脚依旧悬空,不敢着力。 她裹着他宽大的冲锋衣,鼻尖冻得微红,金丝细框眼镜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镜片后的目光却异常清晰。 “明天……我带药过来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沉。 “好。”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粗糙的袖口——上面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痕。 他转身要走,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就在这一步之遥,身后传来她轻而坚定的声音:“成心。” 他停下,回头。她站在灯下,低着头,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:“这两周……在图书馆,你每天都来。”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 “谢谢你能每天陪在我身边,在每一个我需要的时刻出现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发颤,却没躲开他的目光,“我不是因为这些才想靠近你。我是……真的喜欢你。就是……喜欢你这个人。” 说完,她耳根红透,赶紧补充了一句,像怕他误会似的: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,我就……就想让你知道。” 成心静静看了她几秒,忽然笑了。他走回来,在她面前站定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楚:“我知道。” 她一愣:“啊?”“我也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从我第一次在艺术课上递给你那支钢笔开始,就喜欢了。” 张柠枝怔住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 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:“所以……我可以牵你手吗?”她用力点头,把手放进去。 他的手很暖,把她冰凉的手完全包住。 雪又悄悄飘了下来,可谁都没觉得冷。